漫说三过村

李国建

秦岭北麓，涝河依依，渭水南岸十里之遥，鄠邑西北二十二里处，静卧着一座古村——三过村。村名由来，系于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：大禹治水，三过家门而不入。人们以此为名，铭记那位公而忘私的英雄。只是，这方水土，当真便是大禹的故乡吗？

上古之时，鲧与大禹的出生地，历来有两说：一为四川广柔石纽乡，一为河南登封嵩山。而尧帝封鲧于鄠地，命其治理涝、沣、渭诸水，后鲧因治水失利，大禹承父之志，继续疏江导河。如此说来，三过村并非大禹本源故里，更似他治水生涯中一处重要的驻留之地，是他漂泊行旅中的第二故乡。治水十三载，足迹遍河川，本就居无定所，行止随水而动。

今年正月，我怀着追思之情，踏上这片黄土地。甫一入村，便被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包裹。课本中的大禹，是举贤任能、心怀天下的圣君，是平息洪患、拯救万民的英雄。此番慕名而来，只为触摸一段沉埋千年的历史。

大禹治水，公心昭日月，三过家门而不入，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。第一次途经，妻儿新产，幼子啼哭隐约入耳，他勒马伫立，终因水患紧急，策马奔赴工地；第二次归来，孩儿已在门前蹒跚学步，他目光慈爱，凝望片刻，终究未曾踏入家门；第三次相见，孩童已能在母亲怀中声声唤父，他轻吻稚子面颊，便又转身，踏上治水之路。他一身风尘，四方奔走，将儿女情长深藏心底，把苍生安危扛在肩头。历经十数载辛劳，九州洪波渐息，百姓终得安身。

大禹遍历四方，寻访贤才，恪守禅让古道，先后举荐皋陶，传位伯益。只是长年治水，不仅平定了水患，也凝聚了权力与财富，其子夏启在军政之中日渐羽翼丰满。待大禹离世，虽将天下托付于伯益，却已无力扭转大势。

伯益继位日浅，根基未稳。大禹崩后三年，夏启威逼夺权，诛杀伯益。居于涝河之畔的有扈氏，坚守禅让公义，不肯臣服。夏启震怒，举兵讨伐，有扈氏据守甘河之滨，奋起抵抗。然夏启势如破竹，两军激战于甘峪，有扈氏大败，鲜血染红甘水，仅有少数族人侥幸逃生。

大禹治水，既成就了千秋功业，也奠定了家天下的根基。夏启血洗有扈氏，是对禅让制的彻底颠覆，标志着上古公天下的终结。自此，世袭取代禅让，家天下开启先河，中华历史迈入绵延四千余年的王朝时代。

甘之战后，有扈氏族人零落四散，为避灾祸，遂改“扈”为“户”，为“鄠”。如今此姓已稀若星辰，即便在鄠邑故地，也仅零星留存。村中百姓，多为后世迁徙而来，昔日涝河泛滥，岁月动荡，民生多艰。

我缓步走出三过村，立于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，捧起一抔黄沙。粒粒细沙，仿佛都镌刻着大禹治水的赤诚，诉说着夏启夺权的凌厉，铭记着有扈氏守义的刚烈。甘水悠悠，奔流不息，道不尽千古沧桑，诉不完一腔悲壮。风过村落，似仍在低声吟唱，那段从公天下到家天下的沧桑过往。